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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沈曙虹】改变命运的1分——我的一桩高考奇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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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文作者为中教创设文化平台、北京敬文堂教育研究院、悦创书院发展顾问,南京教科所沈曙虹副所长

我的中学毕业全家福
 
改革开放之初的大学分两类:重点大学、一般大学。那时候的高考分数线有两个:重点线、录取线。在重点线上,可以报考重点大学;在录取线上重点线下,只能报考一般大学。
我1979年参加高考,那一年的文科重点线是344分。我由于语文考试的一个低级的、无法原谅的失误,被直扣12分,总分只有344分。
——正好踩在重点线上。
由于此前南京大学(重点大学)在了解了我的在校经历后表示:只要档案进了我们这,我们肯定要!于是我毫不犹豫报了南大,同时也填满了另外4所重点大学。至于“一般大学”那一栏,我只填写了南京师范学院和一所军校,空了三个选项。那时我的基本想法是:即便上不了重点,上个南师绝对不在话下。
可是,重点大学招生结束,我没等到任何消息。
问学校。不清楚啊!
问区招办。不清楚啊!
问市招办。不清楚啊!
一直问到省招办。一个姓H的工作人员(后来了解到,他是晓庄师范学校借调人员)不无揶揄地回答:你的分数压根就不够重点,你报的什么重点大学?!随后出示了我的分数:343分!
看着早前官方渠道发到我手上的344分的分数条,震惊之余不禁疑惑:为什么会少了1分?为什么只在你们这里少了1分?
H:我们复查试卷,发现你有一个错字没改出来,就补扣了1分……
是什么原因复查试卷?抽查还是普查?
H:……
你们招办有权阅卷改分数吗?
H:……
那为什么扣了分不通知考生,连学校、区、市都不知道?
H:……
如果没能投到重点大学,那我的档案现在在什么地方?能不能保证非重点大学及时录取?
H:……
问不出结果,讨不到公道。于是,我的父亲,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,只得举起他曾经写小说的笔,开始写申诉信,一封一封,寄给政府部门和媒体。那两天,看着父亲伏案疾书的背影,我百感交集,既为自己考试的低级失误而懊悔,也对这个看不懂的世界表示失望,更因为父亲在做着明知无望却心有不甘的抗争!
几天之后,省招办。H姓临时工把手上一摞信纸信封抖得哗哗直响:你不是会告吗?没想到又落到我手里了吧!再去告啊?去啊!
我父亲,这位1942年投身抗日战争的现役军人,一身戎装地站立在那儿,就这么听他咆哮,遭他白眼,被他羞辱……
其后,经人指点,找到了一位省招办负责人。负责人听完情况反映后大惊:怎么还会有这种事?!你们在这等着,我去问问看!
我们心中升腾起了一丝希望。
许久,负责人折回,态度从正义满满突然就奇怪地变成了息事宁人:不是已经把你调剂到徐州师范学院(此时我才知道我命运的下落)了嘛!有学上就好,有学上就好。回去吧,啊?回去吧!
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!即便我的分数不够报考“重点”的资格,那么进入我在“一般大学”一栏中填报的第一志愿——南京师范学院,应该是绰绰有余的吧!何以落到要通过“服从调剂”把我分到压根就没有填报的徐州师院的地步?!
但这已是既成事实!即使不服,你还能上哪里去伸冤?!
就这样,我,一个从小到大一直傲视同侪,粉碎“四人帮”后南京九中第一届文科班团支部书记、校团委委员,档案中赫然写着“可以报考绝密专业”(在那个年代,此评语就等于至高无上的红色标签)的“天之骄子”,在昂着头颅生活了十八年之后,在高考这个重要的人生节点,却被自己的“天”无情戏耍,狠狠地栽到了地上!
而那蹊跷的1分背后,到底有着怎样的权术和交易?
将近40年过去了,我可以宽容那个人那些事,但宽容不等于遗忘!毫无疑问,这是改革开放之初中国高考乱象的一个真实写照,是中国前法治时代人权被肆意践踏的一个鲜活案例。如今我说出它来,既是想昭彰我曾经不公的命运,另外也想感谢时代的巨大进步,想让今天的人们珍惜得来不易的良好法制环境和高考生态。
回想起我30多年的职业经历,似乎正是这件事,铸就了我根深蒂固的藐视权势、不守成规的抗争心理和反叛精神。但因为从小一直接受正统教育,我不可能反体制反社会,这种反叛精神最终转化为我在专业学术领域敢于挑战权威、质疑定论,敢于推翻约定俗成,敢于“离经叛道”的品性。我仿佛从来不喜欢“照着说”,甚至不喜欢“接着说”,做研究论观点,我都要追求“自己说”,都要追求原创。正是因为这种品性,这份坚守,才使我有了一些虽谈不上丰硕但却可谓自成一家的研究成果。
所以,说到底还得感谢生活所赐,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,待它沉淀下来之后再回头去看,它都是让你成长、成熟乃至成功的财富,都是让你成为独特的自己的宝贵资源。于我而言,如果不是这改变命运的1分,我会成为今天的我吗?会为我亲手助推了中国学校文化建设事业而自豪吗?
最后,想想当年那位H姓临时工,我还是祝他善终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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